我走上心理咨询这条职业生涯,其实是一个渐进的过程。并没有某个电光石火的瞬间让我豁然开朗,也没有什么笃定不疑的宿命感。更多的时候,是一些在我心头逗留得比预期更久的事物。一次谈话,几许遗撼,某些难忘的人,或是那些蓦然发觉“原来人们怀揣着如此沉重的内心,却依旧在努力过着平淡生活”的刹那。

随着岁月沉淀,最常萦绕在我心中的,是这样一个念头:人所背负的,绝不仅是某种症状或诊断标签。大家身上携带的,是漫长的故事,是过往的岁月,是纷繁的人际关系,以及在不知不觉中历经多年塑造出的自我。

有些故事历历在目,如丧失、焦虑、恐惧、羞耻与孤独;而另一些故事却很难被觉察,因为人们习惯了带着它们继续运转,以至于这些伤痛几乎融为了日常生活的背景。可即便如此,它们依然在悄然塑造着一个人如何看待自己、如何与他人相处,以及如何去经历亲密、冲突、抱负、失望与希望。

因此,我的工作从来不是把一个人简化为某种标签或症状组合。我更关心的,是这些生命的碎片如何彼此交织;是某些经历如何在事情过去很久之后,依然在生命里回响;是那些大幕落下之后,依然缠绕于心的故事。厘清了这些,我们便学会了如何带着旧日岁月安然前行,也学会了如何从容地走向下一场际遇。

在临床上塑造了我的,并不单单是教科书或学术殿堂里的知识,尽管那些经历自然可贵无比。它更多源于多年来与人们对坐的时光,源于我静静观察着人们如何在情感里艰难求存。有时是通过逃避,有时是追求完美;有时借助幽默、退缩、愤怒,有时又借由成就与照顾他人。这些模式曾几何时保护过我们,如今却不知怎的,不再契合我们渴望的生活。

也正因如此,我从未热衷于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所不知的解惑者。对我而言,咨询绝非居高临下地去剖析或解释另一个人的人生。它更关乎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与协作。很多时候,人们对自己的了解远比想象中深刻,只是这些声音被恐惧、喧嚣、苛责,或是多年未被倾听的落寞给掩埋了。

我所尝试提供的,是一个让这些经历慢慢重现清晰的角落。在这里,您不必急于装作无恙或坚定,困惑亦无需伴随羞耻。清明之感,往往来得极慢。人们来到咨询室时或许急于寻找答案,但他们真正需要的,往往是先允许自己停下来,去好好听一听内心的声音。

我自己也曾与不确定和自我怀疑反复博弈,因而更懂得将这份觉察带入诊室。这并非为了强调我自己的经历,而是为了让我时刻贴近一个现实:生而为人,有时确实令人不堪重负。人们在外界维持着从容运作的假象,暗地里却要同时接住工作、关系、期待、丧失、认同、疲惫、童年际遇以及对未来的恐惧。这早已耗尽了全力。

在临床工作之外,我常年沉浸于各种形式的叙事:文学、摄影、游戏、电影。故事能让我们间接地、甚至比日常对话更真实地与内心的自我相遇。一款游戏、一张照片、小说里的一个场景,往往能猝不及防地触碰到我们多年来难以言表的隐秘。这也是为何这些事物在我的生活与专业中都如此珍贵。

我的工作核心,不过是一个质朴的信念:每个人都值得因其完整的复杂性而被看见;疗愈并非强迫自己蜕变为另一个人;而当一段故事变得清晰、连贯、不再隐晦,它便会让人觉得可以从容面对。

寻求咨询或许会让人心生犹豫,许多人甚至需要等待许久才敢认真考虑。然而,重新对自己的生命产生好奇,本就是一件意义非凡的事。那是渴望更诚实地理解自己,而非一味强逼自己咬牙坚持。

因为最深刻的改变,往往并非始于确信,而是始于终于有人能够开口,问出那些独自背负了许久的问题。这亦是我在大学任教时常说的一句话:以发问开启征途,切莫以答案画地为牢

我在英国完成了咨询心理学的博士学位,并于2018年注册成为英国卫生及护理专业协会(HCPC)认可的执业心理医师。但我始终觉得,资质文凭不过是人生故事里微不足道的一页。真正深刻雕琢我的,是走出课堂、离开讲座与实习之后,与人们相坐在生命的低谷里,慢慢体会到那些浮于表面的现象之下,究竟潜藏着怎样繁复的肌理。

执业以来,我的大部分工作都在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(NHS)中展开,目前担任首席心理师。回顾职涯,心中始终有一份执念:如何让心理学走出象牙塔,变得更具温度、更接地气,更切合人们真实的烟火日常。

在此期间,我曾参与过牛津大学针对进食障碍的 CBT-E 疗法模型的研发。那是一段意义非凡的经历,让我得以深思理论究竟该如何转化为真切的临床疗效。我也曾主导开发过一套面向儿童与青少年的远程疗法,旨在帮助他们应对情绪调节的困顿。在这一过程中,我最为看重的,是创造出人们真正能够从中受益的切质关怀,而非仅止于纸上谈兵的空洞理论。

这些年来,我接诊过极为广泛的临床案例,涵盖进食障碍、创伤、创伤后应激障碍、人格障碍、心境障碍、依恋困境,以及注意缺陷多动障碍(ADHD)与孤独症谱系障碍(ASD)。即便如此,我依然选择轻抚这些诊断标签。因为即便是带着相同诊断前来的两个人,他们对自我的感知、对关系的体验,以及内心所承受的痛苦,亦是迥然不同。

因此,我的方法从来不是将人强行塞入固定的框架,而是致力于勾勒出一幅关于“这个人”更为立体、丰满的心理图景。他们如何应对困境?童年时期汲取了怎样的情绪记忆?他们在逃避什么?又在渴望什么?内心何处不堪重负?又是什么让他们重获安全感?

在临床实践中,我融合了多种治疗取向,包括精神动力学心理治疗、认知行为疗法(CBT)、心智化疗法(MBT)、辩证行为疗法(DBT)以及焦点解决短期心理治疗,并辅以进食障碍治疗的专项训练。但在真实的诊疗中,过程鲜少如理论模型那般规整。真实的人不会将自己分割成独立的章节。思想、情绪、关系、记忆、身份、恐惧、依恋、身体状况、文化背景以及家庭际遇,无时无刻不在相互交织。

正因如此,一段好的心理咨询往往需要耐得住一时的迷茫与不确定。去接纳那些看似支离破碎、微不足道的琐碎细节,直到清晰的轮廓终于悄然显现。

除了个体咨询,我也与许多家庭紧密相伴,尤其是当大家试图理清复杂的情绪或神经发育困境时。家庭成员往往一边竭尽全力守护着至亲,一边默默背负着自身的困惑、愧疚、无助与心力交瘁。有时,最大的帮助不过是为大家辟出一一方天地,让每个人得以坦诚相见,重新共同思考。

我的工作核心,不过是一个笃定的信念:心理学应当触手可及,而非高不可攀或冰冷疏离。生而为人本就错综复杂,精神的苦痛也绝非预设的方框所能完全厘定。可我也深深相信,当人们最初步入咨询室时,他们身上其实早已蕴藏着远超自身想象的适应力与韧性。

我的角色,绝非居高临下地去宣告关于另一个人人生的终极答案。我所做的,是陪伴人们更清朗地审视自身、梳理关系,以及那些背负多年的过往。因为当这些故事不再晦暗、不再零落,它们便终将归于安放,亦更容易被理解与接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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